淤鱼与域

【许墨×我】《渡此浮生》

转载大大的文└(^O^)┘

soot烟:

老样子
人物属于恋与,ooc属于我
1115点文敬上
感谢给我数不清帮助的  @minalin 超级爱你!!没有你就没有这篇文!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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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零】
      “万物皆有裂痕,那是光照进来的地方。”


 
【一】
      安娜顺道把我拎回家的时候,已经是深夜。
      这样的冬夜极冷,年会刚刚散场,年底积蓄已久的寒意收拢,游荡徘徊在空气里,在每一个放松警惕的瞬间渗透进体肤。
      她打开了驾驶座的半边车窗,冷风顿时灌进了车里。
      寒冷仿佛裹在柔软棉絮里的一根细小刺针,疼痛锐而短促,轻易的唤回了我在车里窝了太久开始涣散的理智。
 
      我一个激灵清醒过来,偏过头,隔着车窗看见站在楼道口的许教授。
      光影从他身后来,给他周身嵌上了一层蓬松而柔软的边线,他仅仅是站立在那里,脊背挺拔平直,高挑得像一棵漂亮的小白杨,温清的眉目埋在背光的阴影里,辨不分明,唯有一双眼锐而细长,映着夜色与灯火。
      他手臂上搭着我的大衣,驼色的布料衬出两分暖意,目光专注,在看见车时,早先稍显冷锐的神色放松下来,显出一种温和,眼尾轻轻弯出一道弧,露了个笑,身上的两分疏冷尽去,转瞬间染上了人间烟火。
      我隔着车窗看他,明知他看不见我,还是很傻气的回了他一个笑。
 
      今年公司的业绩相当不错,走势很好,所有人都长松了一口气。
      独乐乐不如众乐乐,我当然也毫不吝啬的给大家发了一大堆红包,有了钱当然也就有了底气,于是这一次的年会也显得格外的喜庆热闹一些,平日里还有些端着的家伙们都放得很开,酒饱饭足,空了的酒瓶滚了一地。
      我也没能幸免,被他们联手逮住,桌上桌下的灌了不少酒。幸亏我这些年应酬不少,满打满算也能自称是个身经百战的狠角色,酒水下肚,除了有些上头之外,还算挺清醒。


      打着包票说会送我回家的悦悦早就倒在了酒桌下,醉成了一团烂泥,这妮子酒量浅又偏偏敢喝,还得靠我和安娜一人一只手的从桌底拖出来塞进了车里。
      安娜恰好开了车,也就揽下了送悦悦回家的重任,于是我也就顺理成章的拒绝了先生来接我的提议,跟着安娜蹭了个车。
  
      许教授年前还在忙于新的实验,连着大半个月都不曾着家,我给他送饭时还看见他眼底淡淡的青影,疲倦难以遮藏。此时好容易有了假期,我当然舍不得让他还为我操心。
      我好说歹说跟他讲道理,一回来还是看见他站在楼下。
 
      我开门下车,两步撞进他怀里,许墨从善如流抱住我,抬手揉了揉我的头发,顺手就将大衣披在了我肩上。
      我年会时穿的一字领小洋裙,在车上时还不觉得如何,此时往外头一站,顿时冷得打了一个寒颤。他见状又抱我更紧了一些,大衣严严实实的把我包了进去。
我靠得很紧,恨不得把自己黏黏糊糊的塞进他胸口里去。
      我贴着他的心口听他说话,胸腔微微震动,震得我耳朵都微微发痒。他点头含笑的对安娜说了一句“麻烦你了”,嗓音低醇悠和,还带着一点儿哑。
      先生大概在冷风里站了挺久,身上的衣料都吹得泛冷,此时却只是很随意的解开前襟,将我裹进去,用温热的里层将我承接。


      安娜点点头,抬手指了指我,说:“她喝醉了,你顾着她一点儿。”
      我顿时从许教授怀里抬了头,转过脸想控诉安娜这明摆着的睁眼说瞎话。
      没等我开口,先生已经点头应了一句“我知道了”,温热的手掌还贴着我的腰,稍稍用力,搂着我往楼道里走。
      我转头看安娜。


      她坦坦荡荡的对上了我的目光,挑了挑眉,不着痕迹的微微眨了眨右眼,给了我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。
      我福至心灵,乖乖坐实了这一句“喝醉了”,跟着许教授往楼道里走去,脚步还特意踏得特别乱。
      也多亏了我喝酒就上脸,此时脸上红的厉害,才没让我们这一出大戏刚刚开场就被识破。
      我走进电梯时还在美滋滋的想,安娜真是越来越懂得我这个老板的心思了,回头一定还得再给她封一个大红包。
      必须的。
 


【二】
      电梯里暖气很足,兜头而来的暖意蚕食着我本来就不十分牢靠的理智。
      如果说刚才在下面我还有些顾忌,此时就剩下我们两个,我那么点儿装出来的矜持也就被干脆的丢开,啪的摔了一地。
      电梯门刚刚打开,许教授单手扶着我,另一只手抬起摁密码,大门刚开,我顿时抓住他的手臂,一把撞进了他怀里,额头抵着他的胸膛,拼命往他怀里钻。
      许墨猝不及防,差点让我推到在玄关。


      俗话说,舍得一身剐,敢把皇帝拉下马。我这些年追许教授,充分贯彻落实了十二字方针——
      脸皮墙厚,胆子天大,心眼贼小。
      收获颇丰。
 
      他走时没有关灯,此时客厅里灯光温酽,暖黄色的壁灯映亮了这一方空间,暖和得几近饱胀。室内温和的暖气由门缝里泻出,彻底驱散了我们两个的一身寒气。
      我在这种温水般的暖热里下意识的放松了警惕,更何况我此时就靠着我先生的胸膛,鼻尖还缭绕着从他身上传导过来的半寸暖香,熟悉的温和很快就令我卸下最后的防备,将我的残存的那么点儿羞赧勾走。
      于是我抬起头,干脆利落的拽住他的领带,往他脸上来了一口。
      许墨动作一顿,也没挣脱,认命般的抱住我的腰,反手带上了门。
      一把低醇清和的嗓音散在暖气里,恰到好处的勾勒出独属于这个人的熨帖温柔。他的声音像是一团蒸汽,浮在我的耳边,低低的唤我的名字。
      他问:不舒服?
 
      哪儿能啊,舒服得很。


      但是我显然不能这么回答他,于是我顺着他说话的方向拽住了他的衣袖,顺势耍赖往地上坐。
      他眼疾手快拦住我,半蹲着将我圈在了怀里,然而我十分的不配合,充分展现了一个醉鬼的难缠——我抓住了他的手腕,认认真真的在他耳边给他唱歌。
      老实说我对我自己的歌声很有信心,就算不能出道,多少也是一个KTV小天后的水平,然而我不能太低估酒精的作用,好好的情歌,愣是被我唱出了山歌的腔调。
      苍天可见,我真的只是想给他唱个甜甜蜜蜜的小情歌。
 
      他大概是怕我扰民,抬手要来捂我的唇,我偏头躲过,凑到他面前,很是民主的和他提交换条件:“你亲亲我我就不唱了。”
      先生有点儿绷不住笑,又怕笑出声来伤我自尊,低头轻轻咳嗽了一声,我不满的晃了晃他的领带,他也就顺服的低下头来吻我,一双薄唇轻轻的烙在我的脸上。


      这个吻实在是轻得很,纯洁得我都不好意思说它是个吻,轻而温柔,带着一点儿纵容和宠溺。
      然而醉意上头的我,根本不懂得欣赏这种柏拉图式爱情令人心动的美感,于是在他撤开的时候直接抓着他的领口吻了回去。
      双唇相贴,我啄吻着他弧线温和的唇缝。
 
      他眉峰微微一挑。眉骨的轮廓被灯光映照得十分清晰,眼睫浓长,在他眼中投射出一道狭长的阴影。他陡然笑开,抬手捏了捏我的鼻子,含笑开口说:“一身酒味。”


      我顿时抗议。
      好嘛,他还敢嫌弃我。
      说好的宠我呢,他的电影都白看了!
 
      我咬牙切齿的瞪他一眼,抬头就准备再啃他一口。
      然而这回大权旁落,我刚刚贴上去,他就单手扣住了我的后脑,认真地加深了这个吻。
      他的口唇滚烫,带着几乎要将人灼伤的热度,轻易的
      挑开我的唇齿,攻城略地,插旗称王。我丢盔弃甲,乖乖的抬手揽住他的脖子,意图能同他更加贴近一点儿。
      他的眼睛里含着一点儿星火般的笑意,盛着浓稠如糖浆般的温柔与宠溺,近乎满溢,从他的眼中滴落在我的心口。
 
      酒不醉人人自醉。
      我迟到的醉意终于姗姗来迟,被他亲的晕晕乎乎的,恨不得就此化在他怀里作一滩水,黏黏腻腻的贴合着他。
      我一下子乖巧起来,抱着他的脖子与他呼吸纠缠。
 
      我蹭着他的颈窝,盯着他的眼,刚才那么些小心思顿时又歇下来,只单手摸着他的腰吃点儿豆腐,面上装得大义凛然,抬头凑到了他耳边。
      正打算说话,然而先生轮廓微锐的脸颊近在咫尺,实在是很让人分心。我恶向胆边生,忍不住在他脸上咬了一口,拖了个长音,满意的笑弯了眼睛,“……你给我唱个歌吧。”


 
【三】
      先生有一副得天独厚的好嗓子,嗓音温柔清润,微微压低时饱含情絮,尾音带着浅浅的一个折,缠绵悱恻,随意的哼唱两句都能撩得人心肝儿发颤。
      只可惜他这个人吝啬得很,平时并不轻易开嗓,我上一回有幸听他开口唱歌,还是在早几年的年会上。
 
      往事隔年岁,大多化尘消弭,与他有关的部分却只是在流沙中淘洗沉淀,变得愈发温存。
      时隔多年,我尚且还记得那时的一腔激越,忐忑又雀跃,怀揣着一个姑娘的全部热情与憧憬。
      此时回忆,我竟还能想起他那时的每一帧侧影,或静或动,拓印成最适合他的柔软弧度。
 
      我与许教授相携入场,进门的时候人已经到了大半,灯火流转,推杯换盏,热闹得很。
      我拖着曳地长裙,在他身边笑得矜持又优雅。


      我虽然平时看起来闹腾了点儿,傻气了点儿,不靠谱了点儿,但必要的时候还是能撑起一身名媛气场镇场子的。
      商场如战场,我孤身赴会无数次,刀山火海尚且不惧,此时仅仅是站在许墨身边,就足以使我紧张得后背都微微发僵。
      谁都有几根软肋,他不偏不倚,恰好是我最贴近心口的一根。


      悦悦来得早,闹得也疯,小小的一个姑娘,几乎被埋进大堆的空餐盘里。
      她挣扎着爬出来,抬头看见我和许教授,眼睛顿时发亮,探照灯似的在我们身上转了一圈,挤眉弄眼的冲我道:“老板,还带家属的啊!”
      我让她闹得有些脸红,抬手往她额头上弹了一记,回了一句“瞎说”。
      她演技浮夸的哎呦了一声,又凑过来嬉皮笑脸:“你不要白不要,这么帅的家属,我恨不得上厕所都带着!”
      我不置可否,只是抬眼偷偷往后看了一眼。


      凭心而论,许教授今天着实是帅得过份,早已经超过了“带得出手”的范畴,整个人往那儿一站,自成一道风景线,温秀俊逸,夺人眼球,恋大一枝花的名号没有白叫。
      他穿一身裁剪得体的黑色西装,颈侧随意的搭着一条紫色的领巾,布料的色泽深浓,映出他眼底的一抹幽紫,收腰的马甲勾勒出两段瘦劲漂亮的腰线。
      黑色毛衣的领口柔软的覆盖着他的脖颈,延伸出两道修长的颈,下颌骨的弧度刀削斧刻,轮廓却又十分温柔,禁欲又撩人。
      深色的衣物相当衬肤色,他脊背平直,将西装撑出极英秀的轮廓,好看得要命。他唇角轻抿,微微含笑,KTV的彩光落在他的眼睫上,光华流转,像两只振翅欲飞的蝶。
      他注意到我的目光,侧过脸来看我,眼尾温和,微笑着向我招手。


      他大手一挥,什么悦悦乐乐开开心心都被我扔在了脑后。
      我十分没骨气的跑过去,心甘情愿的在他旁边当个貌美如花的好花瓶。
 
      许教授才华横溢,秉性温和,即使是站在并不相熟的人群之中,也像是站在讲桌之上,如鱼得水,谈笑自如,轻而易举的就能得到他人的好感。
      我被他有意无意护在背后,推杯换盏间满桌的敬酒都被他不着痕迹的挡了回去,我美滋滋的坐在后面,心安理得的喝着我的果汁。


      后来传了一圈的话筒终于传到了许教授手里,我握着另一支话筒半推半就的被他们推到了许墨身边,与他合唱。
      曲目是十分老套的《月亮代表我的心》,曲调烂熟得我都能倒背如流,但先生的嗓音温柔,目光缱绻,温和的将我拥抱包裹,嵌入他的眼睛。
      我被他看得脸上发烫,恨不得一个猛子扎进他怀里,就此扎根盖戳,宣布主权。
      他含笑看着我,顺手给我递来了一份甜点,指尖轻轻一拭,抹掉了我唇角一点未净的蛋糕。
      要命,他又撩我。
 
      酒过三巡,气氛正好。
      所有人借着醉意闹成一团,半空的酒瓶滚落一地。
      我懒得应付,拖着许教授出来躲懒。露台修建得空旷漂亮,四周围着玻璃,角落处均植有常青树。
      场地近海,寂静时能听见满室潮声,此时我们站在这里,隔着一层模糊的树影,能清晰的看见一整片海洋。
      今夜无风无雨,恰有一弯圆满的月,月光清柔,轻轻的笼罩在海面之上,远处偶有飞鸟,划出一道狭长的弧。
      我抬头看他,几乎一眼就撞碎了他满眼的月光。


      美景宜人,然而我的注意力全然不在景色之上。
 
      ——美酒,美景,还有美人。
      此情此景,多么适合干一点儿有益身心的事啊。


      我挥开了满脑子的黄色废料,决定主动出击,于是开始委婉地向他暗示:“今晚的月色真美啊。”
     大概是我的意图太过明显,溢于言表,许教授转头有点好笑的看着我,眉梢轻轻一挑,勾起两分笑意,温温和和的应了一句“嗯”。
      “许墨,”我看他没有表示,心中微微一沉,慢慢道:“我想以后每年,都陪你看夜空。”
  
      许先生心似比干多一窍,多智近妖,是个再敏锐理性不过的人。看似言语随意,尽是百转千回语。
      他不会不懂我的意思。
 
      然而此时他只是沉默的站在那里,夜色披身。我抬头看着他,望进他眼底栖居的一整片海域。
      海面星河璀璨,内里波涛汹涌。
      他的笑容浅淡了几分。
 
      我无端的有些心慌,抬手握住了他的衣摆:“许墨。”
      他抬眸看我,眼中星辰闪耀。
      “我喜欢你。”我说。
 
      我们纠葛已久,从起初他的寓意接近,到如今的身心贴近,我得以触摸他的魂灵。
      宿居在这一副温柔外壳中的个体太过疏冷,以理性为矛,温和为盾,看似再易亲近不过的人,有时却远得只似水中月镜中花。
      他有满身棱角,包裹在温和的表层之下,我曾经不管不顾的撕开一角,其实也就被迫将它们承接。
      就像现在这样。
 
      ——他移开目光,眼眸中笼上了一层暗色的雾,看似轻薄,却是刀枪不入的最好伪装。山海沉寂,他抬手轻轻撑在了太阳穴上。
 
      这是他惯有的姿势,意味着思考,或者说是逃避。
      理性仿佛一种原则,篆刻在他的骨血之中。


      果不其然。
      他说:“你看见那边的那个岛了吗?”
      他在逃避。
 
      我猛地上前一步,以一种逼迫的姿态靠近他,几乎贴进他的怀里。
      这距离很近,早已经超出了人与人之间的安全距离。他的脸颊近在咫尺,近得我微微抬头,就能轻易地吻到他的嘴唇。
      “我没看见,我也不想看,”我盯住他的眼睛,固执的看着他,“许墨,我说我喜欢你。”
      “特别喜欢,想和你过日子的那种喜欢。”
      “你呢,你没有什么要和我说的吗?”
 
      太久了,我追逐他太久了。
      他人向阳奔跑,拥抱光明,我却甘心为他背道而驰,抬手试图握紧月光。
      他身后站着黑夜与危险,神秘感浓稠如雾。
      我并不想探究勘破,我只想拥抱他的华彩,拥抱他最真挚的温柔。
      我想要他的回应。
 
      远处有崇山峻岭,有溪湖海水。月光如银,落在他的发梢。
      而沉默如潮,没过我的脚背,沾湿了我的裙角。
      他长久的看着我,眼眸里含着一声叹息。


      而我终于等到他开口。
      他说:“很晚了,我们回去吧。”他说话时抬起手,试图像往常一样揉揉我的头发。
      我后退一步躲过他的手,抬腿跑了出去。
 


【四】
      然而并非所有的逞勇都会指向一个蜕变逆袭拯救世界的励志结局。
      除了成为英雄,你也可能成为大熊。
      对,就是我说的那个大熊。
 
      就像现在,我凭着一股子委屈劲跑了出去,所以深冬时节的冷风分分钟教会我做人。
      我孤身一人站在深夜里空无一人的街道上,抖着两条小腿被冻得直打哆嗦,刚刚抬腿走一步,妖风一刮,我就狠狠打了一个巨大的喷嚏。
      惊天地泣鬼神。
      我顿时更委屈了。
 
      行吧,我承认我也想非常帅气的丢下一切跑掉,然后找个又暖和又能展示我的美貌的地方,摆好姿势等许教授来找我,然后拜倒在我的高跟鞋下。
      我肯定特别配合,跟他来一场黏黏腻腻粘粘连连的肥皂剧。
      但是很可惜,小说电影都是骗人的。
 
      事实就是,我一个人孤零零的站在凌晨两点空无一人的街道上,一没手机二没钱,就算想表演一个梨花带雨我见犹怜,气温也不配合。
      我委屈得要命,转头看了看唯一还陪着我挨冻的路灯,然后抬腿踹了它一脚。
      它没反应,我疼得要命。
  
      在连着打了七个喷嚏之后我终于认怂,妥协的转了身,委委屈屈的回去了。
      街道寂静而空旷,远处能听见车鸣。
      我盯着自己的脚尖,委屈的想。
      他居然都不来找我,差评!
 
      幸好的跑得并不远,不过几分钟就跑了回去。进门时暖气兜头而来,温温柔柔的把我包裹进去,我才觉得重获新生。
      我蹭到悦悦身边坐下,随手抢了她的酒杯,抬头一股脑的灌了下去。酒水下肚,一会儿后胃里又重新暖起来,我放软了脊背,非常没形象的窝进了沙发里,目光缓慢的在四处游离。
      悦悦也不恼,招来侍应生又要了一杯,深红的酒液在玻璃杯里轻轻摇晃,冰块撞击着杯壁。她转过头来看我,眉梢微挑,笑得狡黠又得意,慢悠悠的开口:“别找了,许教授已经走了。”
      我差点捏碎手里的酒杯。
      他走了??他居然走了?!
 
      虽然心里抓狂,但我面上还是很矜持的维持着那一副满不在乎的丑恶资本家嘴脸,抬眼扫她一眼,轻轻哼了一声,很有骨气的表示:“谁找他了,他是我谁啊,走了就走了,你和我说干嘛。”
      悦悦很是嫌弃的看我一眼,往我肩膀上锤了一下:“少装,脖子伸那么长也不怕掉下来。”
      “不过既然这样的话,那这个也犯不着给你了,反正人许教授也和你无关是吧——”她装模作样的叹了一口气,拍了拍放在旁边的纸袋,从里边儿拎出来一件黑色的西装外套,“许教授真可怜,临走前还操心某个人回来之后会冷,结果人家根本不领情。”
      我顿时坐直了腰,一把从她手里把衣服抢了过来。
 
      即使此时灯光昏暗,我也能一眼认出这件外套的归属——许教授衣品良好,随意的穿搭都好像能抬腿就走时装周。
      我护犊子似的把他的外套抱进了怀里,转手拉开了纸袋的袋口。
 
      袋口不深,一眼就能看见底。里面空空荡荡,只静静躺着一个绒面的黑色小盒子,是我早就看上了的一条卡地亚的手链。绒面上斜斜的粘着一张便条,字体风衣隽秀,自成风骨。
      他写:“新年快乐,早点回家。”
      短短的八个字,熨烫了我每一个细胞。
      我将盒子握在手里,起身就猛地往外跑。
 
      悦悦显然也没想到我这么行动派,刚刚想凑过来嘲笑我,却差点让我掀到一边。她勉强稳住身形,赶紧冲我喊:“诶诶——你上哪儿去?”
      我咬牙切齿的回她:“废话,当然是去追人!”
      “废话我也知道你是去追人,”这妮子居然还和我呛声,“问题是你知道他在哪么?哎——!”


      她的声音被我扔在脑后,被大厅的门啪嚓一声关在门内。
      我抱着先生的外套,怀揣着一颗滚烫的真心,再次冲进了冬夜的冷风里。
 


【五】
      我当然知道他在哪里。
      我不仅知道他在哪,我甚至还知道他此时在做什么。
 
      当我气喘吁吁的跑上研究院顶楼的天台,看见那个站在夜色里的人影时,我就知道,我还是了解他的。
      甚至,也许,我了解他,比了解我自己还要再多那么一点儿。
 
      此时恰是寒假,大学校园里已经没有人烟,四处没有灯火,黑暗如同一团诡谲神秘的雾,缭绕在他的身边,亦横亘在我们之间。
      他身上还穿着刚刚的那一身衣服,衣料很薄,贴身的款式勾勒着他瘦劲的腰肢轮廓。他的袖口松松挽起,露出半截柔韧纤长的手臂,腕骨在夜色里十分分明,指节均微微绷紧。
      细长的烟就夹在他的指间,在夜幕中燃起一星烟火,蚕食着空气中沉重的阒寂。
      夜风将他的额发吹得蓬松而散乱,藏在发间的眼眸被月光映出一种幽沉的深紫,浓深沉郁,仿佛一汪望不见底的潭,眼神疲惫,神色薄而冷,显出一种游离的孤清,微微发凉。
 
      许墨没有烟瘾,平时端严克制,无论是烟是酒,均沾得极少。
      一旦他陷入两难之境,往往会下意识的抽烟,用尼古丁的辛辣与刺激来逼迫自己保持清醒。


      我曾以烟喻人,他就像一支南京。纤长窄细,姿态优雅,由深蓝色轻轻一收,裹出半身迷离。
      而此时他站在这里,燃尽的烟灰已散落一地。


      我开门时的动静很大,他却后知后觉才刚刚看见我,目光一顿,眼底跃动出一点儿意料之外的诧异,浮于眸尾,又不动声色的收回去。
      他掐灭了手里的烟,冲我微微一笑。那笑容温清柔软,带着他独有的温和与包容。
      他说:“天色很晚了。”
 
      他不问你怎么找过来的,也不问你来做什么。只是恰到好处的指出时间,轻轻的提醒你,该回家了。
      你看这个人,教人该拿他怎么办才好。
 
      我就在这一句话中红了眼眶,深吸一口气,抬腿就向他跑去,从背后抱住了他的腰。
      许墨生得高并且瘦,腰锋细长,脊背宽广。我撞在他的后背,手臂紧紧抱着他的腰,恨不得能就此将自己镶嵌进去,进入他的身体,成为他的一部分。
      他的脊背微凉,带着夜色的寒气,此时却让我觉得很暖,暖得我想赖在他身边一辈子。
      我贴着他的衣料,一字一句的慢慢说。
  
      “我不在乎的。”
      “什么时候,什么地点,什么场景,什么目的,我都不在乎。”
      “我只是想和你在一起而已。”
 
      他的身体微微僵硬,许久都没有说话。我只能将他拥得愈紧,将骨骼嵌入血肉。
      他慢慢地、轻轻地叹了一口气。
 
      先生抬手握住我的手,将我的手臂慢慢分开,我抱得很紧,却又在他重新握回来的手指中缓缓松开。他牵住我的手,将我从身后拉进了他的怀里,十指交扣,眼眸微垂,认真的看着我,仿佛要将这种认真尽数灌入我的眼眶。
      我眼睛还是红的,却依然抬着头与他对视。
 
      “你想好了吗?”他的声音轻而低沉,仿佛被夜风一吹,就会彻底的散在空气里,“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?”
      “我知道。”我用力的回握他,攥紧他的指节。


      先生像是一团雾,总是若即若离,似有似无。是是非非都包在心里,并不向人吐露。
      他总是离我很远,却也总是与我很近。
是镶嵌在夜晚的一轮满月,伴在我身边的永远只有倒影。
      我却总是贪心,忍不住向他索要更多。
 
      所以我握住了他的手,认真的予他回应。
      我听见我说:“我想和你结婚,你可以娶我吗?”
 
      他没有回答,只是低下头,给了我一个温柔的、潮湿的吻。
      他此时满身疲倦,我愿将他拥抱亲吻,成为他停泊的湾。


      月色潮润如水,铺满我的裙摆。
      我靠在他怀里慢慢的想我们的一生。
 
      诞生,成长,恋爱,成家,生子,共老。
      遇到对的人,做成对的事,学会珍惜与感恩,学会爱与被爱。
      等到我们的孩子长大,再笑着向他们讲述我们的曾经。告诉他他拥有全世界最温柔的爸爸。
 
      一如我此时窝在他怀里,脊背感受着他的体温。
      他长手一伸,将放在床头上的醒酒茶端过来,低头抿了一口试了试水温,才将杯沿递至我唇边。
      我靠着他的颈窝,没忍住偏头笑了一下。
      先生眉眼温和,唇角含着一点儿清和的笑容说话时胸膛微微振动,低声问我怎么了?
      “没什么。”我就着他的手把茶饮尽,重新找了一个舒服的姿势窝了回去,抱着他的脖子,抬头啄了啄他的下巴。
      “就觉得我简直人生赢家,羡煞旁人。”
      他唇角一勾,低头吻了吻我的额头。


 
【六】
    
      许墨二字。
      语音缱绻,吐字温柔,笔锋锐而暖,风骨清逸。
  
      起承转合之间。
      写尽我的余生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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end